
声明: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财富配资,采用文学创作手法,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,故事中的人物对话、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,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。
“薛菱,你还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陆璟的声音不高不低,恰好能让围在他身边的几位贵女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嘴角噙着一丝惯常的、温和又疏离的笑,目光落在我身上,仿佛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摆设。
我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,手里那枝刚折的、带着晨露的桃花微微一顿。
前世,就是在这个花朝节,就是听到他这句话后,我涨红了脸,手足无措,在那些贵女们压抑的嗤笑声中,像个傻子一样试图解释自己只是路过。
然后,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。
然后,我嫁给了他。
然后,我在冷院熬干了眼泪,看着他和他的新妇儿女绕膝,最后被一纸休书和一剂砒霜,了结了惨淡的一生。
我抬起眼,对上他那双看似多情实则冰冷的眸子,忽然轻轻笑了。
脚尖,在无数道意味不明的注视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转。
擦着他华贵的衣袍边缘。
毫无留恋地。
走了过去。
第一章
“她……她竟真走了?”身后传来王蕴压低的、难以置信的惊呼。
李婵的嗓音娇滴滴地响起:“陆公子莫怪,薛家妹妹许是没瞧见您,或是……或是急着去别处赏花呢。”
这话听着是解围,实则把“目中无人”和“不知礼数”的钉子又往里敲了敲。
陆璟没说话。
但我能感觉到,他的视线一直黏在我背上,带着研判和一丝被冒犯的不悦。
前世那种如芒在背的恐慌和急切讨好,半点也无。我只觉得通体舒畅,连拂过脸颊的春风,都带着新生般的清冽。
“姑娘,咱、咱们就这么走了?”丫鬟青棠小跑着跟上,声音发颤,“陆公子他……”
“他如何?”我脚步未停,将手中那枝桃花递给青棠,“找个瓶子,用水养着。”
“可……可是……”青棠捧着桃花,像捧着个烫手山芋。谁不知道我家姑娘痴恋户部尚书家的陆璟公子多年,今日花朝节,姑娘天没亮就起来梳妆,选的衣裙首饰,无一不是揣摩着陆公子的喜好。
如今,竟连句话都没说,就走了?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打断她,目光掠过远处繁花似锦、人影幢幢的桃林,“好花不止一处,好景,也不止眼前。”
重活一回,我薛菱若再把心思耗在陆璟身上,那真是白费了老天爷给的这条命。
“菱姐姐!”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从斜里插过来,亲热地想挽我的手臂,“叫我好找!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方才我好像看见陆……”
我侧身半步,恰好避开她的手。
少女,赵婉,我前世的手帕交之一。也是后来,在我被囚冷院时,来“探望”我,并详细告诉我陆璟如何与新妇恩爱、如何评价我“木讷无趣”的人。
“赵姑娘。”我语气平淡。
赵婉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甜笑有些挂不住:“菱姐姐,怎么了?可是谁惹你不痛快了?告诉我,我替你……”
“不劳费心。”我抬眼,看向她身后,“你丫鬟好像在寻你。”
打发走脸色青红交加的赵婉,我带着青棠径直朝桃林深处、人迹稍稀的溪边走去。
我需要静静,理清思绪。
我是薛菱,镇北将军薛峥的独女。母亲早亡,父亲常年戍边,我自幼在京城祖母跟前长大。薛家是武将出身,在京中清流文官眼里,是粗鄙的。我爱上翩翩状元郎陆璟,在所有人看来,都是高攀,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前世的我一头撞进去,赔上了所有,包括父亲的兵权、薛家的声誉,和我的命。
陆璟要的,从来不是我。是我父亲在军中的影响力,是薛家这块看似不好下口、实则肥硕的垫脚石。一旦榨干利用价值,便弃如敝履。
还有王蕴,那个最终成为陆璟正妻的女人,左都御史的千金。前世许多落井下石的计策,都出自她那双纤纤玉手。
至于赵婉之流,不过是些摇旗呐喊、踩低捧高的喽啰。
溪水潺潺,映出我此刻的模样。十六岁的脸庞,娇嫩饱满,眼神却已沉淀了前世的死寂与冰寒。
“姑娘,您……您真的不等陆公子了?”青棠还是忍不住,小声问道。
“不等了。”我掬起一捧冰冷的溪水,泼在脸上,清醒又刺痛,“以后,他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略显匆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“薛姑娘留步。”
声音清润温和,一如既往。
陆璟。
他竟然追了过来。
第二章
青棠吓得往后缩了缩。
我直起身,用绢帕慢慢拭去脸上的水珠,转过身。
陆璟独自一人,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株桃树下。花瓣落在他月白色的锦袍肩头,他身姿挺拔,面如冠玉,确有一副能骗死人的好皮囊。此刻,他眉头微蹙,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关切,仿佛真是为我的“失礼”而不解,并宽容地前来询问。
“薛姑娘,”他上前一步,语气诚恳,“方才在那边,可是陆某言语不当,唐突了姑娘?”
看,永远是这样。先把错处轻轻揽一点在自己身上,显得大度又体贴,逼得对方不得不自我检讨,慌忙否认。
前世的我,就是这样一步步陷入他编织的温柔陷阱。
“陆公子言重了。”我微微福身,行了个标准又疏远的礼,“公子并未唐突。是臣女忽然想起家中尚有急事,不得不先行离去,未及向公子告辞,失礼之处,还请公子海涵。”
态度无可挑剔,理由冠冕堂皇。
陆璟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。他准备好的下一句安慰或引导,生生卡在喉间。他仔细打量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。
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,甚至有点……漠然。
“原是如此。”他很快调整好表情,笑容加深,目光却更沉了些,“不知府上有何急事?可需陆某相助?薛将军远在边关,姑娘若有所需,陆某义不容辞。”
又来了。摆出关切姿态,暗示我孤女无助,他随时可以施以援手。既彰显了他的善良,又提醒了我的处境。
“些微小事,不敢劳烦陆公子。”我再次福身,“公子雅兴,莫因臣女耽搁。臣女告辞。”
说完,不等他再开口,我转身便走。
“薛菱。”他忽然连名带姓叫我,语气里那层温和的假面褪去少许,露出一点惯常掌控局面却失手的微恼。
我脚步一顿,没回头。
“花朝节后,尚书府设宴,帖子会送到贵府。”他的声音恢复平稳,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届时,望姑娘赏光。”
这不是邀请,是通知。是前世他用来进一步拉近关系、并让旁人坐实我“痴缠”于他的手段。
我慢慢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多谢公子美意。”我清晰地说,“只是臣女近来身体不适,需静养,恐不便赴宴。还请公子见谅。”
陆璟的脸色,终于微微沉了下来。
他不再说话,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盯着我,里面有审视,有不解,还有一丝被屡次拒绝后燃起的、冰冷的兴味。
我避开他的视线,再次转身。这一次,脚步加快,毫不迟疑。
直到走出很远,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影随形。
但我心里只有一片冷硬的决绝。
陆璟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只不过,这次制定规则的人,是我。
回到将军府,祖母身边的嬷嬷已等在二门。
“大小姐,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祖母一向不喜我痴恋陆璟,认为丢了薛家武将门风的脸。前世花朝节我闹了笑话回去,被祖母叫去好一顿训斥罚跪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第三章
松鹤堂里檀香袅袅。祖母薛老夫人端坐上首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神色肃穆。下首坐着我的二婶王氏,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“孙女给祖母请安。”我规规矩矩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祖母声音平淡,“听说,今日花朝节,你见到陆家公子了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曾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?”祖母抬起眼皮,目光锐利。
王氏忍不住插嘴:“母亲,听说菱丫头今日……今日在桃林,给了陆公子好大一个没脸,招呼都不打就走了!现在外头怕是已经传开了,说我们薛家的女儿不懂礼数,傲慢……”
“二婶,”我打断她,声音不大,却让王氏噎了一下,“您是听谁说的?赵婉?还是李婵?”
王氏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你管我听谁说的!总之你做下这事,连累的是我们整个薛家的名声!”
“二婶。”我转向她,目光平静,“若有人无中生有,败坏薛家名声,该做的不是来质问我这个受害者,而是该想想,如何揪出那搬弄是非之人,以正视听。还是说,二婶觉得,外人几句话,比自家侄女的话更可信?”
“你!”王氏被我噎得脸红脖子粗。
“够了。”祖母沉声开口,佛珠拨动得快了些。她看向我,眼神复杂,“菱姐儿,你今日,当真对陆公子无礼了?”
“回祖母,孙女不敢。”我垂下眼,“孙女只是忽然身体不适,急于归家,未及向陆公子周全告退,或有失礼之处。但若因此便被冠以‘傲慢无礼、给没脸’的罪名,孙女不敢认。陆公子乃谦谦君子,想必也不会因此等小事,便误会孙女,乃至误会我们薛家。”
我把陆璟抬出来,又点出这事关薛家声誉。
祖母沉吟片刻。她虽不喜我追着陆璟,但更在意薛家脸面。
“陆公子……可曾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陆公子宽宏,并未责怪。反而关切询问,并邀孙女赴尚书府宴席。”我如实回答,略去了我拒绝的部分。
祖母脸色稍霁。陆璟的态度,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尚书府的态度。既然对方未表露不满,甚至还有邀请,那外面一些风言风语,便可压下去。
“既是如此,便罢了。”祖母摆摆手,“你身子不适,就回去好好歇着。尚书府的宴席……届时再看。”
“孙女遵命。”
我退出松鹤堂,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第一关,算是过了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二婶王氏一直觊觎管家之权,对我这嫡长女更是多有嫉恨。赵婉、李婵那些人,也不会就此罢休。
而陆璟……他今日在我这里碰了软钉子,以他的性子,绝不会轻易放手。越是得不到的,越能激起他的征服欲。何况,薛家的价值,他尚未榨取。
回到自己的“听雪苑”,我屏退左右,只留青棠。
“青棠,你信我吗?”我看着这个前世陪我到最后,却被王蕴寻了个错处活活打死的丫头。
青棠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姑娘,奴婢的命是夫人捡回来的,此生只认姑娘一个主子。”
“好。”我握住她微凉的手,“从今日起,我们要变一变。以前那些天真的念头,都收起来。这府里府外,想害我们的人,很多。”
青棠眼睛红了,用力点头:“姑娘,您说怎么做,奴婢就怎么做!”
“首先,把院子里的人都筛一遍。偷奸耍滑、背主求荣的,寻个由子,该打发打发,该撵走撵走。留下的,也要敲打清楚,谁才是她们的主子。”
“其次,把我那些华丽的衣裙、鲜艳的首饰,收拾一部分起来。以后衣着,以素净雅致为主。”
“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,”我压低声音,“想办法,联系上我们在北地的人。给我父亲……送封信。”
青棠眼睛一亮:“将军要回来了?”
我摇头:“不是让父亲回来。是告诉父亲,京城水深,让他务必稳住军权,谨言慎行,切勿受人蒙蔽,卷入不必要的党争。尤其是……户部陆尚书相关的任何人、任何事,都要加倍小心。”
前世,父亲就是被陆璟父子以“粮饷后勤”为名拉拢,逐步卷入皇子之争,最后被安上罪名,夺了兵权,郁郁而终。
这一世,我绝不会让历史重演。
信要怎么写,才能让刚毅又疼爱女儿的父亲听进去,又不暴露我重生的骇俗之事,需要好好斟酌。
还有,我不能再坐以待毙。陆璟和王蕴在京城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。我一个闺阁女子,若无倚仗,很难与他们抗衡。
我需要盟友。
或者,我需要一个更大的靠山。
一个让陆璟乃至陆尚书都忌惮的靠山。
一个念头,隐隐在我心中浮现。但那个名字,那个身份,太过遥远和危险。
我摇摇头,暂且压下。
先稳内,再图外。
第四章
接下来的日子,我深居简出,对外称病。听雪苑在我的整顿下,风气一清。几个被二婶王氏或别处塞进来的眼线,被我寻了错处,或撵或罚,清理干净。剩下的下人都战战兢兢,做事勤勉了许多。
尚书府的宴帖果然送了来,措辞客气。我以“病体未愈”为由,婉言谢绝。陆璟那边再无动静,仿佛那日的邀请只是一时兴起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二婶王氏消停了几日,又开始作妖。这次是借着管家之便,在份例用度上克扣听雪苑。送来的布料是陈年的,饭菜也日渐寡淡。
“姑娘,她们也太欺负人了!”青棠气得眼睛发红。
“稍安勿躁。”我看着那几匹颜色晦暗的料子,“把东西原样收好,账目记清楚。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。”
我在等。等一个合适的契机,等父亲那边的回信,也在等……那个或许可能的转机。
这日,宫中忽然传来消息,太后凤体欠安,欲在皇家寺庙慈恩寺举行为期三日的祈福法会,命三品以上官员家眷,有自愿者,可前往斋戒祈福。
祖母信佛,当即决定带府中女眷前往。二婶王氏自然积极张罗,我也在随行之列。
慈恩寺位于京郊西山,香火鼎盛,戒备森严。这对一直想找机会接触外界的我来说,或许是个机会。
祈福法会庄严肃穆。我们住在寺中专为官眷准备的客院里,每日晨钟暮鼓,诵经跪拜。
第二日下午,诵经间歇。我借口透气,带着青棠在寺后相对僻静的竹林小径散步。
竹叶沙沙,空气清新,让人暂时忘却了京城的纷扰。
“姑娘,您看那边,是不是陆……”青棠忽然扯了扯我的袖子,声音紧张。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竹林另一端,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一位披着黑色斗篷、看不清面目的人低声交谈。正是陆璟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慈恩寺祈福,来的多是女眷。他一个外男……
我心头一跳,下意识想避开。
就在这时,陆璟似乎若有所觉,转头朝这边看来。
目光相撞。
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迅速对那黑袍人说了句什么,黑袍人微微颔首,身形一闪,便没入竹林深处,消失不见。
陆璟则整了整衣袍,脸上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,朝我走来。
避无可避。
“薛姑娘,好巧。”他在我面前停下,目光在我素淡的衣裙和未施粉黛的脸上转了一圈,“听闻姑娘身体不适,如今可大安了?看来慈恩寺佛法庄严,于姑娘康健有益。”
“多谢陆公子关心,已好多了。”我微微颔首,不想多言,“公子怎会在此?此处多是女眷往来,恐有不便。”
“家母亦在此祈福,陆某前来探望。”他答得流畅,目光却深邃地落在我脸上,“方才见姑娘独自在此,可是有什么烦心事?竹林清幽,却也僻静,姑娘还是莫要独行太远为好。”
这话听着是关心,实则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控制意味。他想知道我看到多少,也想提醒我注意“分寸”。
“公子多虑了。寺中清净,随处走走罢了。”我语气平淡,“不打扰公子雅兴,臣女先行告退。”
“薛姑娘。”他又叫住我,这次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柔和,“可是还在为花朝节之事,或是府中宴请之事,生陆某的气?”
他上前半步,离得近了些,身上清雅的檀香混着竹叶气息传来。“若是陆某何处做得不妥,惹了姑娘不快,陆某在此赔罪。姑娘莫要因此疏远了才好。薛将军为国戍边,劳苦功高,陆某对将军一向敬仰,对姑娘……也从未敢有丝毫轻慢之心。”
又是这一套。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,搬出我父亲,暗示他的“诚意”。
若是前世,我恐怕早已心软,甚至自责自己小题大做。
此刻,我只觉得那檀香气味令人作呕。
“陆公子言重了。”我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抬眼直视他,“公子并无不妥,臣女也未曾生气。只是近来深感往日言行多有孟浪,有损闺誉,亦恐连累家父名声。如今只想静心思过,恪守本分。公子美意,臣女心领,但实在不敢承受。告辞。”
这番话,说得清楚明白。我是在划清界限,为了我自己,也为了薛家。
陆璟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。他静静地看着我,那双总是含情的眸子里,此刻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被彻底拒绝的冷怒。
他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再阻拦。
我转身离开,脚步平稳,背脊挺直。
直到走出很远,踏入客院范围,那股如冰针砭骨般的压力才稍稍减退。
“姑娘,您……您刚才那样说,陆公子他会不会……”青棠后怕不已。
“他会。”我肯定地说,“但他暂时不会做什么。”
因为我的理由冠冕堂皇——为了薛家名声。他若紧逼,反而落人口实。
但我知道,我彻底激怒他了。也让他,真正开始“重视”我这个原本以为手到擒来的棋子。
接下来的祈福,我更加低调,几乎不出客院。祖母似乎也听到了些许风声,看我的眼神多了些探究,但终究没说什么。
法会最后一日,众人准备返城。马车在山门外排成长队。
我正要登上自家马车,旁边一辆极其宽敞华贵、饰以玄色云纹的马车车窗帘子,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起。
一道淡漠的视线,不经意般扫过人群,在我身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。
车内光线昏暗,看不清面容,只隐约见一个挺拔的轮廓。
但那马车上的徽记,和那惊鸿一瞥的气势,让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玄色为底,金线绣四爪蟒纹……
是……靖安王,高玦?
这位王爷,是当今圣上的异母幼弟,年纪虽轻,却因早年随军历练,战功赫赫,加之性格冷峻,手段雷霆,在朝中地位超然,连几位皇子都对他忌惮三分。他常年不在京城,甚少参与宴饮,是真正高高在上、难以触及的人物。
他怎么会出现在慈恩寺?又为何……似乎看了我一眼?
是错觉吗?
马车帘子很快放下,那辆玄色马车在护卫簇拥下,率先驶离,扬起淡淡烟尘。
“那是靖安王的车驾吧?”旁边有夫人小声议论,“听说王爷日前回京了,没想到也来祈福?”
“太后凤体欠安,王爷孝心,自然要来……”
我定了定神,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,上了马车。
靖安王高玦……那是一个比陆璟,乃至整个陆家,都要高出太多层级的存在。
是遥不可及的险峰,也是……或许能借以对抗风浪的、最坚固的磐石。
但这个念头太过大胆,也太过危险。
我闭上眼睛。一步步来,先解决眼前的危机。
回到府中几日,风平浪静。陆璟那边毫无动静,仿佛慈恩寺的相遇从未发生。
但我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报,陆璟最近与几位皇子门下的官员走动频繁,尤其是……与三皇子一系。
而朝中,关于北疆军饷拨付、粮草调配的争论,似乎也多了起来。隐约有风声,说薛将军在边关“耗费甚巨”、“有冒功之嫌”。
山雨欲来。
这天,一封边关来信,终于送到了听雪苑。
是父亲的亲笔信!
第五章
我几乎是颤抖着手拆开信。
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,一如他本人。信中先是对我身体不适表示关切,嘱我好好将养。接着,他写道:
“吾儿所言,为父已悉。京城之事,波谲云诡,为父远在边关,鞭长莫及。然我薛家世代忠良,行事但求无愧于心,无愧于国。军权之事,关乎社稷安危,为父自有分寸,绝不授人以柄。陆尚书处,往日虽有公务往来,然公私分明,吾儿不必过虑。”
看到这里,我稍稍松了口气。父亲听进去了,至少起了警惕之心。
信末,父亲笔锋一转:
“另,闻靖安王殿下不日将奉旨巡边,视察防务。殿下治军严明,赏罚分明,乃军中柱石。届时为父当谨守臣节,竭诚以待。吾儿在京,亦需谨言慎行,勿惹是非。家中诸事,可多请教你祖母。父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靖安王……巡边?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慈恩寺外那惊鸿一瞥,再次浮现脑海。
父亲在信中特意提及靖安王,语气敬重,甚至隐含提醒。这意味着,靖安王此次巡边,绝非简单走过场,很可能涉及军方势力乃至朝局变动。
而陆璟与三皇子一系走动频繁……三皇子母族不强,但在朝中也有一些势力,一直对军权有所图谋。父亲是北疆主帅,自然是他们想要拉拢或打压的关键。
如果靖安王巡边,态度鲜明地支持父亲,或者发现北疆军务确有可指摘之处……那对父亲,对薛家,将是天壤之别。
这是一个变数。一个巨大的、可能打破现有局面的变数。
我攥紧了信纸,指尖微微发白。
“姑娘,将军信里说什么?是好消息吗?”青棠关切地问。
“父亲安好,让我们放心。”我将信仔细收好,心念急转,“青棠,之前让你留意京城各府动向,尤其是与陆家、王府来往密切的,可有新的消息?”
“有的。”青棠压低声音,“听说王蕴姑娘,前几日受邀去了三皇子府的赏花宴。还有,赵婉姑娘似乎和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走得近了,那位公子……好像与陆公子是同窗。”
果然,网在慢慢收紧。王蕴代表着文官清流对陆璟的支持,甚至可能通过三皇子府施加影响。赵婉之流,则是他们扩散舆论、收集信息的触角。
而我,被困在深宅内院,除了一个“镇北将军之女”的空头名号,几乎没有任何实质力量与他们对垒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靖安王……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,或许是我唯一的机会。一个跳出陆璟他们编织的罗网,甚至可能反制他们的机会。
但如何接近?如何引起那位冷面王爷的注意?又如何能让他愿意为我,或者说,为薛家,说一句话?
风险极高。一步踏错,可能万劫不复。
正思忖间,丫鬟来报,二婶王氏来了。
王氏带着一脸假笑进门:“菱姐儿,病可好些了?过几日,永宁侯府设宴,给侯府老夫人祝寿,帖子送来了。你祖母的意思,让你也去散散心,总闷在屋里也不好。”
永宁侯府?那是京城老牌勋贵,地位尊崇。这种场合,陆璟、王蕴等人必定在场。
祖母让我去,恐怕也有让我重新出去走动、缓和与陆家关系的意思。毕竟,我之前的“病”和拒绝,已经让一些人生出猜测。
去,还是不去?
如果去,必然要面对陆璟和王蕴,甚至可能更多的试探和刁难。
如果不去,显得我心虚怯懦,也会让祖母不满。
我略一沉吟,抬眼看向王氏:“多谢二婶告知。既是祖母的意思,我去便是。”
王氏脸上笑容加深:“那就好。好好准备,别失了咱们薛家的体面。”她目光在我身上朴素的衣裙上一扫,意有所指,“该打扮还是要打扮,将军府的大小姐,总得太素净了,叫人笑话。”
我微微一笑:“二婶放心,侄女晓得。”
王氏满意地走了。
青棠忧心忡忡:“姑娘,那宴会定是个鸿门宴,咱们……”
“是鸿门宴,也得去。”我走到窗边,看着庭院里开始抽芽的树木,“不仅要去了,还要‘好好准备’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一件‘武器’。”我轻声说,“一件能让人记住薛菱,记住薛家,而不是只记得那个追在陆璟身后的痴傻女子的‘武器’。”
前世为了讨好陆璟,我苦练琴棋书画,尤其是一手丹青,得名师指点,颇有灵气。只是陆璟喜欢听琴,我便荒废了画艺,终日抚琴。
这一世,琴不必再为他抚。
画,或许可以成为我的声音。
永宁侯府寿宴,高门云集,正是“亮相”的好时机。
当然,光是画得好,还不够。我需要一个契机,一个能让我的画,引起特定之人注意的契机。
靖安王……他会出现在侯府寿宴吗?以他冷僻的性子,可能性不大。
但无论如何,我得先让自己有被看到的可能。
“青棠,把我收起来的那些颜料和画具找出来。”我吩咐道,“另外,想办法打听一下,永宁侯老夫人,有什么特别的喜好,或者……永宁侯府近日,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?”
青棠虽不解,但立刻应下:“是,姑娘!”
寿宴前几日,我闭门作画。画的是北疆风雪,孤城落日,戍边将士的坚毅背影。那是记忆里父亲守卫的边关,苍凉、壮阔,带着铁血之气。
我要画的,不是闺阁情趣,而是薛家的根骨,是父亲浴血守护的河山。
同时,青棠也打听到,永宁侯老夫人年轻时曾随老侯爷驻守过西北,对边塞风物很有感情。而永宁侯世子,不久前刚被调入兵部任职。
机会,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。
寿宴那日,我选了一套天水碧的衣裙,颜色清雅,料子上乘,只在袖口和裙裾用银线绣了疏落的竹叶。发髻简单,簪一支白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。妆容清淡,却仔细勾勒了眉眼,掩去病色,突出清冷气质。
我要的,不是艳压群芳,而是让人看到“薛菱”这个人,而非一副皮囊。
镜中的少女,眼神沉静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,与前世那个或痴迷或惶恐的薛菱,判若两人。
“走吧。”我起身。
马车驶向永宁侯府。我知道,踏出这一步,便再无回头路。我要主动财富配资走进那漩涡中心,去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。
永宁侯府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。我与祖母、二婶一同入府,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投射过来。好奇的,探究的,幸灾乐祸的。
王蕴和几位贵女正陪着侯府小姐说话,看见我,王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随即换上无懈可击的笑容,遥遥点头示意。
陆璟被一群公子哥围在中间谈笑风生,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,更显风姿卓绝。他似乎没注意到我,或者说,刻意忽略。
宴席开在花园中,男女分席,中间以屏风和水廊相隔,影影绰绰。
酒过三巡,气氛热闹起来。侯府小姐提议行酒令、展示才艺,为老夫人助兴。这是此类宴会的常例。
几位贵女依次上前,或抚琴,或跳舞,或题诗,赢得阵阵喝彩。
王蕴献上了一曲琵琶,技艺高超,曲调婉转,目光却不时飘向男宾席方向,引得那边公子们低声赞叹。
“早就听闻王姑娘才艺双全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此曲只应天上有啊!”
王蕴含笑退下,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我,带着挑衅。
轮到我了。
无数目光聚焦过来。有看热闹的,有等着我出丑的——谁不知道薛家是武将出身,薛菱除了那张脸和痴缠陆璟的名声,有何才艺可言?
我起身,走到场中,向老夫人行礼:“臣女薛菱,恭祝老夫人松柏长青,福寿安康。臣女不善丝竹,唯自幼随父习得些许丹青,今日愿献丑,为老夫人描一幅《边关瑞雪图》,愿我大周边关永固,国泰民安。”
此言一出,满场微微一静。
边关?瑞雪?这题材,在寿宴上可谓别出心裁,甚至有些大胆。
老夫人却眼睛微亮,缓缓点头:“边关瑞雪……好,好寓意。薛将军戍边辛苦,老身早年也见过边塞风光。你且画来。”
早有侍女抬上画案,铺开宣纸,备好笔墨颜料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执笔蘸墨。脑海中,是前世的记忆,是父亲信中的嘱托,是北地凛冽的风雪和将士们黝黑坚毅的面庞。
笔落纸上,勾勒出远山轮廓,嶙峋孤城。墨色渲染,风雪之势扑面而来。再用赭石、花青点染城墙旌旗,最后以钛白挥洒,漫天飞雪,苍茫寂寥。而在那风雪城墙之上,我用极细的笔触,勾勒出几个挺立如松的守军背影,虽看不清面容,却自有一股顶天立地的气魄。
我画得专注,周遭的嘈杂仿佛渐渐远去。直到最后一笔落下,轻轻搁笔。
场中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幅画上。没有闺阁画的柔媚精巧,却有一股磅礴的、带着金戈铁马气息的壮阔与苍凉,扑面而来。那风雪,那孤城,那背影,仿佛有生命一般。
老夫人怔怔地看着画,良久,轻轻叹了口气,眼中似有泪光:“像……真像啊。当年在西北,也是这般光景……薛将军,不容易。”
她看向我,目光慈和了许多:“好孩子,这画,老身很喜欢。你有心了。”
“老夫人喜欢,是臣女的荣幸。”我再次行礼。
屏风另一侧,男宾席似乎也有些骚动。隐约听到有人低声议论:“薛家女儿竟有如此画功?”“这气象,不似深闺笔墨。”“边关题材,倒是应景,薛将军虎父无犬女啊……”
我能感觉到,一道灼热的视线穿透屏风,落在我身上。是陆璟。那目光里,有震惊,有审视,更有一种猎物脱离掌控的阴郁。
王蕴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,她勉强维持着笑容,指甲却掐进了掌心。
目的达到了。薛菱不再是那个只会追着男人跑的花瓶。
然而,就在我以为可以功成身退时,一个清冷低沉、极具穿透力的声音,忽然从花园入口处传来:
“何事如此喧哗?”
所有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行人步入花园。为首之人,身着玄色亲王常服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俊美却冷峻如冰,眉宇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沙场历练出的肃杀之气。正是靖安王,高玦。
他怎么来了?
永宁侯赶忙起身相迎,众人纷纷行礼:“参见王爷!”
高玦目光淡淡一扫,掠过众人,最终,落在了我那幅尚未收起的《边关瑞雪图》上。
他脚步微顿。
“此画,何人所绘?”高玦的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花园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带着惊疑、探究、羡慕或嫉妒,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。
永宁侯连忙躬身回道:“回王爷,此画乃镇北将军薛峥之女,薛菱姑娘,为家母寿辰所作。”
高玦的目光,如同实质一般,缓缓移到我脸上。
那眼神太深,太沉,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。没有赞赏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冰冽的审视,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,或是一个……突然出现在棋盘上的、意料之外的棋子。
我垂下眼帘,屈膝行礼,心跳如擂鼓,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。
陆璟的视线如同毒蛇,紧紧缠绕过来。王蕴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。
高玦并未叫我起身,也未对画作置评。他只是看着那画,片刻后,才淡漠开口:
“画意尚可,笔力稍弱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随即,他不再看我,对永宁侯道:“本王奉皇兄之命,顺路来为老夫人贺寿。寿礼已交予管家。”
说完,竟不再停留,转身便要走。
仿佛刚才那一问,真的只是随口一提。
巨大的失望和一丝难堪涌上心头。是我太天真了,以为一幅画就能引起这等大人物的注意……
然而,就在他即将踏出花园月洞门的刹那,他脚步未停,却对紧随其后的亲卫统领,丢下了一句清晰可闻的话:
“去查查,薛峥的女儿。”
第六章
那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在我心中,乃至在场所有有心人心中,激起了千层浪。
查?查什么?为何要查?
是觉得我的画另有蹊跷?还是对我这个人产生了兴趣?抑或是……与薛家,与我父亲有关?
靖安王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,花园中的气氛却久久未能恢复。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,目光再次聚焦于我,含义却已截然不同。之前或许是轻视、嘲笑或些许惊讶,此刻却多了深深的忌惮、揣测与审视。
陆璟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,他不再掩饰目光中的阴鸷,死死盯着我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。
王蕴勉强笑着与旁人说话,指尖却掐得煞白。
永宁侯老夫人深深看了我一眼,唤人小心收起那幅画,对我态度愈发和蔼:“好孩子,今日辛苦你了。回去代老身向你父亲问好。”
“谢老夫人。”我恭顺应答,手心却已沁出冷汗。
回府的马车上,祖母闭目养神,半晌,才开口:“菱姐儿,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
我低声回道:“孙女不知。靖安王殿下心思深沉,非孙女所能揣测。”
祖母睁开眼,目光锐利:“他那句话,未必是坏事。至少,薛家和你,入了王爷的眼。是好是坏,端看你日后如何行事。”她顿了顿,“罢了,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你且安分些,莫要再擅自出头。”
“孙女谨记。”
回到听雪苑,我屏退左右,独自坐在窗前,心绪难平。
靖安王高玦……他为何要查我?那句话,是刻意说给我听,还是说给在场其他人听?是一种警告,还是一个……信号?
无论如何,局面已经变了。我被动地,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接下来的几日,京城暗流涌动。关于我在永宁侯府献画、引得靖安王垂询的消息,悄无声息地传开。薛府的门前,似乎也多了些不明身份的人徘徊。
陆璟那边依旧没有直接动作,但听说他与三皇子府走动更勤了。
而我,则收到了靖安王府送来的一件东西。
不是帖子,不是口信,而是一个狭长的、毫不起眼的乌木盒子,由一名普通侍卫模样的男子亲自交到门房,指名给我。
盒子里,没有只言片语。
只有一把剑。
一把未开刃的、造型古朴的短剑。剑鞘是普通的皮革,剑柄缠着磨损的丝线,看起来有些年头,像是军中之物。
我拿起短剑,抽出寸许,剑身黯淡,并无光华,唯靠近剑格处,刻着一个极小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徽记——那是一个变体的“薛”字,与我父亲私印上的标记,一模一样!
这是……父亲的旧物?
靖安王将此物送来,是何意?示好?警告?还是暗示他与父亲有旧?
我百思不得其解,却将短剑小心收好。这或许,是一条极其隐秘的线。
又过了几日,宫中突然传出旨意:太后凤体渐愈,感念祈福之诚,特于宫中设小宴,酬谢当日于慈恩寺虔诚祈福的官眷。名单之中,赫然有我的名字。
这绝不是巧合。
宫宴前夜,我几乎彻夜未眠。我知道,真正的考验,或许要来了。
第七章
宫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阁。气氛比永宁侯府寿宴庄重肃穆得多。太后并未亲临,由一位德高望重的太妃主持。在座的皆是那日去了慈恩寺的三品以上官员家眷。
我依旧选了素雅的衣裙,低调地坐在祖母下首。
宴至中途,一位内侍匆匆而来,在主持太妃耳边低语几句。太妃脸色微变,随即起身,对众人道:“皇上与靖安王殿下途经御花园,听闻此处设宴,特来探望诸位夫人小姐,以示天家恩泽。”
众人慌忙起身恭迎。
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皇帝与靖安王并肩而来。皇帝年近五旬,面容温和,目光却深邃。靖安王高玦落后半步,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,面色冷峻,目光扫过众人时,不带丝毫情绪。
“都平身吧。”皇帝声音温和,“今日是家宴,不必拘礼。太后凤体安康,乃社稷之福,诸位皆有功。”
众人谢恩。
皇帝与太妃说了几句闲话,目光忽然转向女眷这边,落在了我身上。
“这位,便是薛峥的女儿?”皇帝问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我连忙出列,跪下行礼:“臣女薛菱,叩见陛下,叩见王爷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依言抬头,视线低垂,不敢直视天颜。
皇帝打量我片刻,笑了笑:“模样倒是清秀,不像薛峥那粗豪汉子。朕听说,你在永宁侯府画了一幅边关雪景,连靖安王都称赞画意尚可?”
“臣女拙作,不敢当王爷称赞。”我心跳如鼓。
“边关苦寒,将士不易。你能想到以此为题,为老夫人贺寿,可见孝心,亦有心系边关之意。”皇帝点点头,似乎颇为满意,随即话锋一转,“薛将军镇守北疆,劳苦功高。朕心甚慰。如今北狄似有异动,边疆安危,系于薛将军一身啊。”
这话听起来是褒奖,却让我后背发凉。皇帝是在提醒,薛家兵权在握,责任重大,也……备受瞩目。
“父皇。”一直沉默的靖安王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,“儿臣日前查阅北疆军报,薛将军治军严谨,防务并无疏漏。此次巡边,儿臣亦当实地勘察,以安圣心。”
他这话,看似在汇报公务,实则是在皇帝面前,明确表达了对薛峥能力的认可,甚至隐晦地表达了支持。
皇帝目光在高玦脸上停留一瞬,笑道:“有九弟亲自去查看,朕自然放心。”他又看向我,“薛菱,你父亲为国尽忠,你身为将门之女,亦需谨守本分,莫要坠了薛家声名。”
“臣女谨遵陛下教诲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我起身退回座位,感觉里衣已被冷汗浸湿。方才短短几句对答,却似在刀尖上走了一遭。皇帝的态度暧昧,靖安王的态度却隐约清晰。他是在……回护薛家?
宫宴继续,我却食不知味。我能感觉到,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我身上。陆璟的母亲陆夫人也在座,看向我的眼神,复杂难明。
宴席将散时,一名小内侍悄悄走到我身边,低声道:“薛姑娘,王爷有请,于前方水榭一叙。”
我心中一凛。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向祖母低声禀告后,我随着内侍,离开喧闹的临水阁,走向御花园深处一座僻静的水榭。
水榭四面垂着竹帘,内里灯火通明。只有高玦一人,负手立于栏杆前,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。
“臣女薛菱,参见王爷。”我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。”他并未回头,声音依旧冷淡,“可知本王为何找你?”
“臣女不知。”
“那把短剑,可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我心跳加速,“多谢王爷……归还家父旧物。”
“旧物?”高玦终于转过身,目光如寒星,落在我脸上,“你父亲从未丢失过此剑。”
我愕然抬头。
“此剑,是十年前,本王随军历练于北疆时,薛将军所赠。”高玦语气平淡,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“他说,若有一日,他的家人持此剑求见本王,无论所求何事,只要不违国法,不悖道义,本王当尽力相助。”
我彻底愣住。父亲……竟然与靖安王有过这样的约定?前世我竟全然不知!
“本王回京后,听闻薛将军之女,痴恋户部尚书之子,行事……颇为不妥。”高玦的目光带着审视,“永宁侯府一见,却似有不同。故而,本王让人查了查你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查到你近来与陆璟疏远,闭门不出,整顿内务,甚至暗中提醒薛将军警惕陆家。行事果决,与往日传闻,判若两人。”
我手心冰凉。他果然查了,而且查得很细!
“本王很好奇,”高玦走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那压迫感几乎让我喘不过气,“是什么,让一个痴恋男子的深闺女子,在短短时日内,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?甚至,懂得借一幅画,来引起本王的注意?”
他看出来了!他看出我那幅画,不仅仅是贺寿!
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迎上他的目光。事到如今,隐瞒或狡辩都已无用。
“王爷明鉴。”我缓缓开口,声音因紧张而微哑,“臣女此前,确是愚钝不堪,识人不明,累及家门清誉。直到……直到月前一场大病,昏迷中宛若历经一劫,幡然醒悟。过往种种,犹如镜花水月,虚妄可笑。父亲远在边关,为国效力,臣女身为薛家女,不能为父分忧已是不孝,岂能再因一己私情,授人以柄,陷父亲与薛家于险境?”
我将重生之事,含糊归结于“大病一场,幡然醒悟”。这说辞虽牵强,却是唯一合理的解释。
高玦沉默地看着我,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人心。良久,他才道:“幡然醒悟?所以,你疏远陆璟,提醒薛将军,乃至永宁侯府献画,皆是为了薛家?”
“是。”我斩钉截铁,“臣女别无他求,只愿父亲平安,薛家无恙。”
“哪怕,因此得罪陆家,乃至三皇子一系?”
“臣女问心无愧。”我抬头,目光坚定,“父亲忠君爱国,薛家清白坦荡。若有人因臣女醒悟而迁怒,那便是他们心中有鬼,其心可诛。臣女虽力薄,亦不敢畏缩。”
水榭中一片寂静,只有晚风拂过竹帘的细微声响。
高玦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却让他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一瞬。
“倒是有些将门虎女的气性。”他转身,再次看向湖面,“陆璟与三皇子近日走动频繁,对北疆军饷粮草之事,多有‘关切’。你父亲那边,本王会酌情照看。至于你……”
他侧过头,光影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冷硬的线条。
“在京城,安分待着。该做什么,做什么。那把短剑,收好。若真到了不得已之时……或许有用。”
说完,他不再多言,径直离开了水榭。
我独自站在空旷的水榭中,夜风微凉,吹散了后背的冷汗。
靖安王的话,信息量巨大。他确认了我父亲与他的旧谊,并暗示会在北疆事务上关照父亲。他看穿了我的变化和意图,却没有深究,反而给了默许甚至是一点庇护。
这意味着,我赌对了。至少,在靖安王这里,我暂时找到了一座可以倚靠的冰山一角。
而陆璟和三皇子对北疆军务的觊觎,也被摆到了明面。
接下来的路,依旧凶险,但不再是两眼一抹黑。
我握紧了袖中的拳头。父亲,我会守住薛家。陆璟,王蕴,你们的算计,不会再得逞。
第八章
有了靖安王那番似是而非的“默许”,我在京中的处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虽然暗处的目光依旧不少,但至少明面上,那些针对听雪苑的克扣和小动作暂时消失了。连二婶王氏,对着我时笑容也真诚了几分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我没时间理会这些。重心放在了两个方面:一是继续通过可靠渠道与父亲保持隐秘联系,提醒他朝中动向,特别是三皇子一系可能以军需为突破口发难;二是利用有限的资源,悄悄搜集陆家以及与陆家过从甚密的官员的一些“轶事”——未必是致命的把柄,但关键时刻,或许能成为撬动局面的筹码。
我知道陆璟不会善罢甘休。果然,没多久,他便换了一种方式。
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可能出现的场合,比如某位郡主的诗会,比如皇家寺庙的放生法事。每次相遇,他都表现得风度翩翩,温和有礼,仿佛慈恩寺和永宁侯府的不愉快从未发生。他甚至会当着众人的面,与我谈论诗词,或者“偶然”提起我父亲的近况,言语间充满敬佩与关心。
他在重新编织一张温柔的网,试图用舆论和“深情”的形象,将我,以及薛家,再次拉拢过去。同时,也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:他陆璟,对薛菱依然“有意”,之前的疏远不过是小女儿闹别扭。
王蕴则扮演着贴心姐妹的角色,时常“偶遇”我,拉着我说些体己话,话里话外却总是绕着陆璟转,夸赞他的才学人品,叹息我之前的“任性”,暗示我该“珍惜”。
京城里,关于“陆公子痴心不改,薛小姐使小性子”的流言,又开始悄悄流传。
若是前世,我恐怕早已心软,甚至愧疚。
如今,我只觉得可笑。
我依旧保持着不冷不热、客气疏离的态度。对陆璟的搭话,礼貌回应,但绝不深入。对王蕴的“关心”,虚与委蛇,不接话茬。同时,我借着几次公开场合,或作画,或与真正德高望重的夫人交谈时,“不经意”地流露出对边关将士的崇敬,对父亲戍边辛苦的感念,塑造一个“心怀家国、懂事明理”的将门女形象。
两相对比,高下立判。渐渐地,一些中立的夫人小姐,看我的眼神多了些认可,而陆璟那套“深情”戏码,在明眼人看来,也显得有些刻意和一厢情愿。
这场无声的舆论战,我勉强维持住了均势。
但我知道,陆璟的耐心是有限的。他真正的杀招,恐怕还在后头。
就在这时,北疆传来了消息——不是家书,而是朝廷的邸报抄件:北狄小股骑兵骚扰边境,被薛峥将军率军击退,斩首百余。同时,靖安王巡视边关,对北疆防务整饬一新、士气高昂表示满意,已启程回京。
消息传来,有人欢喜有人愁。
父亲打了胜仗,靖安王又明确表态支持,这对薛家来说是强心剂。但“北狄异动”、“斩首百余”这样的字眼,也必然会让某些人更加焦躁,急于做点什么。
几天后的一个黄昏,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,约我次日午时,于城中最大的茶楼“一品香”雅间一见,事关薛将军安危。
字迹是陌生的,但语气急切。
这显然是个陷阱。拙劣,却有效。因为我赌不起“万一”。
我立刻让青棠去查送信之人,同时心中飞快盘算。去,危险重重。不去,若真有关于父亲的紧急消息被我错过,后果不堪设想。
最终,我决定去。但,不是一个人去。
次日,我稍作改装,带着青棠和两个新挑选出来的、手脚利落也有些拳脚功夫的婆子,提前到了“一品香”。我没有直接去约定的雅间,而是在隔壁要了个房间,让一个婆子扮作粗使模样,去约定雅间外蹲守。
午时刚到,一个戴着帷帽、身形与陆璟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走进了那间雅间。
果然是他。
片刻后,王蕴带着两个丫鬟,也款款而来,进了同一间雅间。
我冷笑。这是打算“捉奸在床”,还是“私会情郎”?无论哪种,都足以让我身败名裂,连带父亲和薛家蒙羞。
我悄悄退出一品香,立刻让青棠拿着我的信物,去靖安王府别院求见——那是离此最近、也最可能得到回应的地方。我不确定高玦是否在别院,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管这等“小事”,但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快的求助途径。
然后,我带着人,守在茶楼对面的巷口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,雅间的窗户忽然被推开,王蕴的惊呼声隐约传来:“薛妹妹!你怎能如此不知廉耻,与男子私会于此!”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附近几个雅间的人听见。
与此同时,我派去蹲守的婆子气喘吁吁地跑下来:“姑娘,不好了,那男子嚷嚷着说是您约他来的,王姑娘带着人冲进去‘撞破’,现在正闹着呢!好些人围过去了!”
我点点头,示意知道了。
就在这时,街道那头传来整齐急促的马蹄声。一队穿着靖安王府侍卫服饰的人马,疾驰而来,径直停在一品香门口。为首的不是别人,正是那日给我送剑的侍卫统领。
他利落下马,带人直接冲进茶楼。
我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裙,也走了过去。
茶楼二楼已乱成一团。王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指着那个帷帽男子(此刻帷帽已取下,是个面生的白面书生)对我喊道:“薛妹妹,你……你太让我失望了!陆公子待你一片真心,你怎能做出这等丑事!”
那书生也战战兢兢地指认:“就是薛小姐约学生来的!她说仰慕学生诗才……”
围观者指指点点,目光各异。
“哦?是我约的你?”我走到场中,目光扫过王蕴和那书生,语气平静,“何时?何地?凭何信物?这位……公子,你我素不相识,我连你姓甚名谁、是圆是扁都不知道,何来仰慕一说?”
书生语塞,眼神飘忽地看向王蕴。
王蕴急道:“证据确凿,你还想抵赖?若非你约他,他怎会在此雅间?又怎会说出你的名字?”
“这间雅间,是我昨日遣人订下的吗?”我问茶楼掌柜。
掌柜翻着簿子,摇头:“不是,是这位王小姐今早派人来订的。”
王蕴脸色一变。
我继续道:“至于这位公子为何在此,又为何知道我的名字……”我看向那书生,声音骤冷,“这就要问问,指使他来此污我清誉、并许诺他好处的人了!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王蕴尖声道。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查一查便知。”一个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靖安王府的侍卫统领分开人群,亮出腰牌:“王府办案,闲人退避!”
他目光如电,看向那书生:“说,何人指使你?”
书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,腿一软就跪下了:“是……是一位姑娘身边的妈妈,给了学生银子,让学生今日此时来此,说是……说是会有一位薛小姐过来,让学生……让学生抱住她,喊她的名字就行……事成之后,还有重谢……”
“那位妈妈何在?”统领厉声问。
书生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飘向王蕴身后一个缩着脖子的婆子。
那婆子吓得魂飞魄散,“扑通”跪下:“不关老奴的事!是……是小姐吩咐的!”
“你胡说!”王蕴又惊又怒,一巴掌甩在婆子脸上。
现场一片哗然。真相如何,已昭然若揭。
侍卫统领面无表情,对王蕴道:“王小姐,此事涉及污蔑朝廷命官之女清誉,已非寻常口角。请随我等回王府,向王爷解释清楚吧。”
他又看向我:“薛姑娘受惊了。王爷有令,滋事之人,带回王府处置。姑娘可先行回府。”
我微微福身:“多谢王爷,多谢统领大人主持公道。”
在众人或震惊、或同情、或畏惧的目光中,我安然下楼,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。
马车上,青棠后怕地拍着胸口:“姑娘,吓死奴婢了!幸好您早有防备,幸好王爷的人来得及时!”
我闭目养神。是啊,幸好。
陆璟没有亲自出面,让王蕴来做这个“捉奸”的丑人。计划不算高明,却足够恶毒。若今日没有靖安王府介入,仅凭我自己,即便能辩解,也难免惹一身骚,名声受损。
高玦……他为何会派人来?是凑巧?还是他一直在关注?
无论如何,这一次,我算是正式与王蕴,乃至她背后的陆璟,撕破了脸。
而经此一事,王蕴的名声也算完了。指使下人污蔑官眷,手段下作,足够她在京城贵女圈里抬不起头。陆家若还想与王家联姻,也得掂量掂量。
回到府中不久,靖安王府便派人送来口信:王蕴已由其父左都御史领回,王府已将事情原委告知御史,并上报宫中。陛下闻之,颇为不悦,已申饬王御史教女不严。
轻描淡写的几句话,却意味着王蕴及其家族,在皇帝心中已然失分。这对于正在积极靠拢三皇子的王御史来说,无疑是个打击。
二婶王氏闻讯,跑来我屋里,神色复杂,最终只讪讪说了句“菱姐儿受委屈了”,便匆匆离去。
当晚,我再次收到了那个乌木盒子。
这次,里面没有剑。
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笺,上面是力透纸背、锋芒内敛的两个字:
“不错。”
第九章
“不错”。
简单的两个字,却让我连日来紧绷的心弦,骤然一松。这代表着靖安王高玦,对我此次应对的认可。不再是冰冷的审视或试探性的回护,而是一种近乎盟友般的……肯定。
这对我,对薛家,意义重大。
王蕴之事如一块巨石投入池塘,涟漪不断扩散。左都御史王大人接连上了几道请罪的折子,并严令王蕴禁足家中,不得外出。往日与王蕴交好的贵女们,也悄然与之拉开了距离。陆璟那边,更是沉寂了下去,许久未曾公开露面。
京城的风向,似乎又微妙地偏转了几分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北疆再次传来消息,这次不是捷报,而是麻烦——户部以“核实军需、杜绝虚耗”为由,派出了一个核查小组,已抵达北疆大营,带队的是户部侍郎,一位公认的三皇子派系干将。
核查军需,历来是文官制衡武将、挑刺找茬的惯用手段。父亲治军虽严,但边关情况复杂,粮草器械损耗、地方协办等环节,若有人存心鸡蛋里挑骨头,总能找到可以攻讦之处。
这显然是陆璟和三皇子一系,在“美人计”、“污名计”接连受挫后,祭出的更直接、也更致命的一招。一旦被他们抓住“把柄”,轻则申饬罚俸,重则可能动摇父亲的主将之位,甚至牵连更广。
父亲的信很快秘密送到,信中语气凝重,言道核查小组吹毛求疵,诸多刁难,虽暂时顶住压力,但恐非长久之计。朝中亦有人借机弹劾薛家“拥兵自重”、“耗费国帑”。
形势陡然严峻起来。
我坐立难安。父亲在边关面对明枪暗箭,我在京城却不能提供丝毫助力。靖安王虽曾表态支持,但他远在京城,且身为亲王,直接插手具体军务核查,容易授人以“干预朝政、结党营私”的口实。
难道,就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构陷?
不,绝不能。
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反复思量。父亲为人刚直,在钱粮之事上或许不够圆滑,但绝无贪墨。问题可能出在协办的地方官府,或是运输环节。而户部的人,显然是带着“任务”去的。
要破局,关键或许不在北疆,而在京城,在户部本身,甚至在……派他们去的人身上。
陆璟的父亲是户部尚书,此事他脱不了干系。三皇子是幕后推手。
我需要找到他们的破绽,或者,制造一个让他们不得不收手的局面。
机会,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青棠打听来一个消息:户部那位带队去北疆的侍郎,有个不成器的独子,在京中欺男霸女,是出了名的纨绔。最近,他好像惹上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——在赌坊欠下巨债,被扣住了,侍郎夫人正急得团团转,四处筹钱赎人。
赌债……巨款……这侍郎年俸有限,家中开销却不小,儿子如此挥霍,钱从何来?
一个念头在我心中成型,大胆而冒险。
我再次动用了那个乌木盒子。没有写信,只将侍郎之子被扣赌坊、欠下巨债的消息,简单写在一张纸条上,塞了进去,然后让青棠想办法,送到靖安王府别院。
我在赌,赌高玦明白我的意思,也赌他有能力、有意愿顺着这条线查下去。
这无异于与虎谋皮,将自己和薛家的命运,更深地系于靖安王一身。
但我别无选择。
等待回音的日子煎熬无比。北疆不断有零星消息传来,都是核查小组步步紧逼,父亲处境艰难。朝中弹劾的奏章也多了起来。
就在父亲来信暗示“若事不可为,或请调闲职以保全家小”的绝望时刻,靖安王府终于来了消息。
这次,是那位侍卫统领亲自来的,依旧低调。
他只说了三件事:
第一,赌坊之事已查明,侍郎之子所欠巨款,部分来自其母变卖的首饰(其中不乏御赐之物),部分来自其父“友人”馈赠,而那位“友人”,与江南某涉嫌贪墨漕粮的皇商关系匪浅,款项正在追查。
第二,三皇子的一位颇为倚重的门人,近日因强占民田、纵奴行凶致人死亡,苦主已拦了靖安王车驾告状,王爷已受理,证据确凿,不日将上奏陛下。
第三,王爷让我转告薛姑娘:“北疆之事,不日将有转机。安心。”
统领说完便走了,留下心潮澎湃的我。
高玦出手了!而且一出手,就是雷霆手段!直指户部侍郎的经济问题(可能牵连更广),同时敲打三皇子(门人犯罪),双管齐下。这不仅仅是帮我,更是他在朝堂博弈中的主动出击!
果然,不过两三日,朝中风向骤变。
先是御史弹劾户部侍郎纵子行凶、家风不谨、有负圣恩,并隐约提及其财产来源可疑。接着,靖安王上奏三皇子门人横行不法、草菅人命,证据确凿,请求严惩。龙颜震怒,下令严查。
一时间,三皇子一系焦头烂额,自顾不暇。那位在北疆上蹿下跳的户部侍郎,更是被紧急召回京城“配合调查”。
北疆的核查,顿时虎头蛇尾,不了了之。父亲的压力陡然减轻。
绝处逢生!
我坐在窗前,看着院中绽放的春花,第一次感到阳光如此温暖。
不久,靖安王高玦奉旨离京,前往江南督办漕粮贪墨案。离京前,他竟派人给我送了一本兵书,是前朝名将注释的《孙子兵法》,扉页上有他凌厉的笔迹:“闲时翻看,或有裨益。”
这已远超普通回护的范畴,更像是一种……教导?
我摩挲着兵书粗糙的封面,心情复杂。感激,敬畏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高玦离京,陆璟似乎又有了动作。这次,他直接登门了。
以“代父探望薛将军家眷”的名义,递了帖子,祖母无法拒绝。
第十章
再见陆璟,是在薛府的正堂。他清减了些,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,但举止依旧温文尔雅,仿佛之前所有的龃龉都不存在。
“薛姑娘,”他目光深深地看着我,语气诚恳,“近日京城风波不断,累及姑娘受惊,陆某心中甚是不安。往日若有唐突之处,还望姑娘海涵。”
“陆公子言重了。”我垂眸,语气平淡,“世事无常,非人力所能尽控。公子不必挂怀。”
“听闻薛将军在北疆处境转安,陆某也为将军高兴。”他话锋一转,试探道,“靖安王殿下此次出手,真是雷霆万钧,令人钦佩。殿下对薛家,似乎颇为关照?”
来了。他想打探我与靖安王的关系。
“王爷公正严明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无论是北疆核查,还是京城不法,王爷皆是为国为民,秉公处置。”我四两拨千斤,“薛家蒙陛下天恩,父亲尽忠职守,不敢奢求额外关照,唯愿不负皇恩,不负百姓。”
陆璟碰了个软钉子,眼神暗了暗,旋即又笑道:“姑娘说的是。陆某近日闭门思过,深感往日行事多有偏颇,过于执着某些虚妄之事,反而伤了与姑娘的情分,也……险些误了正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一丝蛊惑:“如今想来,薛陆两家,一文一武,本该相辅相成,为国效力。之前种种误会,实属不该。陆某愿摒弃前嫌,与姑娘,与薛将军,重修旧好。不知姑娘……意下如何?”
重修旧好?说得轻巧。他是见硬的不行,又来软的了?还是见靖安王明显偏向薛家,想改换策略,重新拉拢?
我抬眼,直视他:“陆公子,往事已矣,不必再提。薛家行事,但求问心无愧,忠于君国。至于其他,顺其自然便好。公子若无他事,臣女还要去给祖母请安,先行告退了。”
说完,我起身,行礼,离开。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。
走出正堂,阳光刺眼。我知道,我与陆璟,与过去那个愚蠢痴恋的自己,已经彻底割裂。
往后的路,或许依旧不平坦。三皇子一系受挫,但根基犹在。陆璟不会轻易放弃。朝堂争斗永无休止。
但我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薛菱。
我有需要守护的父亲和家族,有暗中给予支持的靖安王(虽然他的心思依旧难测),更有了一颗历经生死、冷硬清醒的心。
几天后,边关传来父亲正式的家书,语气轻松了许多,提及北狄暂时退去,边防稳固,核查风波已过,陛下还有嘉奖旨意。信中,父亲还特意问起:“闻京中屡有风波,吾儿可安好?靖安王殿下……似对汝多有照拂?殿下乃人中龙凤,然心思深沉,权势滔天,吾儿与之相处,需格外谨慎,把握分寸。”
父亲也察觉了。
我提笔回信,只道女儿一切安好,谨守本分,请父亲勿念。至于靖安王……我斟酌良久,只写了一句:“王爷于薛家有恩,女儿心中感念,自有分寸。”
放下笔,我推开窗户。院中那株桃树已绿叶成荫,不复花朝节时的绚烂。
花朝节那日的转身,仿佛还在昨日。
那时的我,心中只有决绝的恨与冰冷的求生欲。
如今,恨意未消,前路未卜,但心底某个角落,似乎悄然松动,生出了一点不一样的、微弱的希冀。
关于未来,关于……那个人。
远处天高云阔。
我知道,故事还远未结束。父亲的嘉奖是否会引来新的嫉妒?靖安王从江南归来后,朝局又将如何变化?陆璟和三皇子,又会酝酿什么新的阴谋?
但我不再害怕。
薛菱的路,要自己走出来。
第十一章
靖安王离京的第三个月,江南漕案掀起轩然大波。牵扯出的官员、皇商多达数十人,抄家流放者众。朝野震动,三皇子一系再遭重创,连陆璟的父亲户部尚书也因“失察”被罚俸半年,闭门思过一月。
陆家门前冷落了许多。而薛府,却因父亲在北疆的稳固有功,加之靖安王明里暗里的回护,门楣反倒比以往更显赫了些。递帖子邀我赴宴的府邸多了起来,言辞间不乏打探我与靖安王关系的试探。
我依旧深居简出,以“为父祈福、静心抄经”为由,推了大部分邀约。私下里,却将那本《孙子兵法》翻来覆去地研读。高玦的批注犀利精准,常于寻常字句处点出关键,让我对权谋、人心、局势有了更深一层的领悟。偶尔,我会对着某一处的批注怔忡,仿佛能透过凌厉的字迹,看到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。
这日,宫中突然颁下恩旨:为彰镇北将军薛峥戍边之功,体恤将门辛劳,特恩准其女薛菱,入皇家藏书阁(非核心禁地)阅览群书,以增广见闻,润泽门楣。
旨意来得突兀。皇家藏书阁虽非机要重地,却也非寻常官眷可入。这更像是一种殊荣和信号。
祖母接旨后,沉吟良久,将我唤到跟前:“菱姐儿,此乃天恩,亦是试探。你需谨言慎行,莫要逾矩,更莫要……卷入过深。”
“孙女明白。”
第一次踏入藏书阁,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。阁内幽深静谧,书香沉郁。我按规矩由内侍引着,在指定的外围区域走动。这里多是经史子集、地方志、前朝杂记。
我随手抽了一本前朝边疆地理志,正要翻阅,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架书后,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玄色常服,身姿挺拔,不是高玦是谁?
他竟已回京?而且,在此处?
他手中也拿着一卷书,似乎正看得入神。侧脸在透过高窗的微光里,显得轮廓分明,比往日少了几分战场煞气,多了几分书卷清冷。
我心跳漏了一拍,犹豫着是否该悄然退开。
他却已察觉,转过头来。目光相触,他眼中并无意外,仿佛早知道我会来。
“王爷。”我敛衽行礼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地理志上,“在看这个?”
“是。随便翻翻。”
“北疆地理,险要处多在第二卷第三章。”他淡淡道,仿佛只是随口指点,“薛将军驻守的云朔二州,前朝曾有三条隐秘古道,可通漠北,后因战乱湮没。书中或有提及。”
我心中一动。他这是在……提点我?还是暗示什么?
“多谢王爷指点。”我低声道,犹豫片刻,鼓起勇气问,“王爷江南之行,可还顺利?”
高玦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似能洞穿人心。“漕案已了,蛀虫已除。然则,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微冷,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京中未必就比江南清净。”
我心头一凛。他是在警告我,敌人并未放弃。
“王爷教诲,臣女铭记。”我顿了顿,终究问出盘旋心中已久的疑惑,“王爷……为何屡次相助薛家?只因当年与父亲的旧谊么?”
高玦沉默片刻,目光投向窗外迷蒙雨丝。
“薛峥是难得的将才,忠直可用。北疆安宁,关乎国本。”他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至于你……”
他停顿,视线重新落回我脸上,那目光复杂难明,有审视,有评估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欣赏的意味。
“你比本王预想的,更有趣些。懂得借势,懂得自保,也懂得……反击。”他轻轻摩挲着手中书卷的边缘,“这京城死水一潭,多一枚不一样的棋子,或许能搅动些不一样的风浪。”
棋子。他果然还是视我为棋子。只不过,是一枚他暂时觉得有用、且尚可掌控的棋子。
心底那丝莫名的悸动,微微冷却。我垂下眼帘:“臣女惶恐。只愿不拖累父亲,不辜负王爷偶尔的……顺手之举。”
“顺手之举?”高玦极轻地嗤笑一声,听不出情绪,“或许吧。”
他将书卷放回架上:“藏书阁每月逢五、逢十可来。若想真看懂边疆地理,可寻《九州舆图考》与《北塞兵要志》对照来看。若有人问起,便说是本王允你的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径自转身,玄色衣角划过幽暗的光线,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。
我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最后那几句话,是许可,也是划定界限。他允许我借用他的名号行些许方便,但也仅限于此。
这很好。清醒,理智,各取所需。
我深吸一口气,按他所说,找到了《九州舆图考》与《北塞兵要志》。接下来的时辰,我沉浸在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地理兵要之中,将那些关隘、河道、古道一一记在心里。这些知识,或许有朝一日,能派上用场。
自那日后,我每逢允许之日便去藏书阁。并非每次都能“偶遇”高玦,十次里或许能遇上两三次。有时他只是在远处翻阅典籍,有时会简短指点我一二。交谈仅限于书册学问,或是隐晦的局势提点,从不涉私。
我们之间,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、疏淡而奇特的联系。像是隔着冰层的对话,冷静,克制,却又暗流涌动。
这期间,陆璟似乎沉寂了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青棠打听到,陆璟近来与五皇子走得颇近。五皇子生母出身不高,在朝中势力单薄,但据说性情宽和,礼贤下士。陆璟选择此时转向五皇子,是避三皇子锋芒,还是另有所图?
王蕴依旧被禁足家中,但其父王御史似乎并未因此彻底倒向三皇子对立面,反而在几次朝议中,对北疆军费问题依旧咬住不放,只是措辞委婉了许多。
风雨并未停歇,只是换了形式。
转眼入了秋。边关传来消息,父亲在一次追剿狄人散兵时,受了些轻伤,已无大碍。但随消息一同传来的,还有父亲一封密信,信中语气凝重:
“北狄今岁草场不丰,恐冬春之际有大举南下图谋。然朝中于增兵、增饷之事,争论不休,户部推诿,兵部迟疑。恐战事起时,粮草军械不继。吾儿在京,若有机会,或可稍作打探。然切记,安全为上,勿要强求。”
父亲的信,像一块巨石压在我心头。若北疆战事吃紧,后方补给却出问题,那后果不堪设想。而户部……依旧掌握在陆尚书手中。
我想起了高玦。或许,他会有办法?
但如何开口?以什么立场开口?这已远超“棋子”或“旧谊”的范畴,涉及国战大事。
几日后,藏书阁。
我心神不宁地翻着书页,连高玦何时走到近前都未察觉。
“魂不守舍。”清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我吓了一跳,连忙行礼:“王爷。”
高玦的目光落在我手中拿倒了的书册上,眉梢微挑:“薛将军的伤,并无大碍。”
他竟知道?还主动提起?
“多谢王爷关怀。父亲信中提及,已无妨。”我斟酌着词句,“只是……父亲担忧冬春之际,北狄或有异动,而朝中后勤……”
“粮草军械,关乎战局胜负,亦是朝中各方角力之处。”高玦接口,语气平淡,却一语中的,“陆尚书闭门思过期满,已回衙署。陛下有意在户部增设一位专司军需协理的侍郎,人选未定。”
我心脏猛地一跳。增设侍郎?专司军需?这是个关键职位!若此人非陆家或三皇子一派,或可稍稍制衡!
“王爷可知……陛下属意何人?”我忍不住问。
高玦深深看了我一眼:“你很关心?”
我抿了抿唇:“北疆安宁,事关无数将士性命,亦关乎家父安危,臣女无法不关心。”
“此事牵扯甚广。”高玦并未直接回答,反而道,“太子体弱,三皇子躁进,五皇子……看似淡泊。陛下春秋正盛,储位未明,军需肥差,谁都想咬一口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只有我二人能听见:“三皇子推举了他舅家表兄,五皇子推了一位清流翰林,陆尚书则属意他的一位门生。陛下……尚未决断。”
三方争夺!形势复杂。
“王爷……”我抬眼看他,心跳如鼓,“若此职落入心怀叵测之人手中,北疆危矣。王爷……可有属意之人?”
这话问得极其大胆,近乎直白地寻求他的政治立场和干预。
高玦眸色转深,静默地注视着我。那目光有如实质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:“薛菱,你可知,你问出这句话,意味着什么?”
意味着我彻底将自己和薛家,绑上了他的战车。意味着我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庇护,而是试图主动影响甚至参与朝堂博弈。
我指尖冰凉,却挺直背脊:“臣女知道。但父亲与北疆将士,等不起。”
高玦忽然伸手,从我面前的书架上,抽出了一本《盐铁论》。他修长的手指划过书脊,声音波澜不惊:
“户部之事,本王不宜直接插手。但,陛下近日对漕案后续的国库充盈,颇为满意。或许,一个既能通晓钱粮事务,又与此案有功、背景相对简单、且……与各方牵扯不深的人,会更合圣意。”
我脑中灵光一闪!与漕案有功、背景简单、通晓钱粮……靖安王在江南,定然提拔或发现了一些能吏!
“王爷是说……”
“本王什么也没说。”高玦将《盐铁论》放回原处,袖袍拂过,仿佛只是随意整理书架,“三日后,陛下于南苑秋狩。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可随行。”
他留下这句看似不相干的话,便转身离去。
我站在原地,心潮翻涌。
南苑秋狩……陛下面前……背景简单、漕案有功的能吏……
我明白了。高玦给了我一个方向,一个可能的机会。但能不能抓住,如何抓住,需要我自己去谋划。
而秋狩,正是面圣、观察、甚至制造“偶然”机会的场合。
回到府中,我立刻让青棠去打听,靖安王从江南带回的人员中,有哪些是涉及钱粮事务、可能被提拔的。同时,我也开始为秋狩做准备。
这一次,我不再是被动等待风雨的薛菱。
我要主动,去争一争那线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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